在秦岭里，到底还有没有华南虎？不断有人在追问这个问题。壬寅虎年，谈虎论道正其时。

　　的确，这是一个敏感问题，也是尖锐问题。谁也不能把话说死。我常常只提供一个策略性答案：可能有，也可能没有。

　　显然，对这一策略性答案，大多数人是有意见的。因此，一般我会接着给予进一步解释：如果说有，可能性接近于零；如果说没有，可能性接近百分之百！

　　据我所知，生态学家已经能够提供部分理论解释。老虎是森林之王，站在森林生态系统食物链中的顶端。老虎的存续，需要大规模森林生态系统支持。当森林生态系统支离破碎时，必然首先导致老虎生存危机。一只老虎生存，需要有70平方公里森林。有一只公老虎，至少需要有一只母老虎。老老虎生下小虎崽，小虎崽接续繁殖生育，生生不息……支持华南虎最小种群持续繁衍，至少需要约500平方公里的完整森林。现在，我们遭遇的苦楚是在秦岭难以找到这么大规模的完整森林生态系统，日渐一日，对野生华南虎的存续发展，失望多于希望！

　　有人反问我，秦岭那么大，森林那么多，怎么没有华南虎栖息之地？确实，秦岭横卧在中国心脏地带，挽手黄河长江，连接六省一市，其规模量级足够大。特别是陕西境内的秦岭，堪称是全国最绿的地方。问题的关键是，秦岭是中央山脉，连接东西、和合南北、泽被天下，如蜘网一般的水系，星罗棋布的村舍，加上连通东西南北的道路体系，秦岭森林生态系统严重破碎化。高空俯瞰秦岭，森林郁郁葱葱，绿盖如海。深入林区内，只见道路交错，完整的森林生态系统被分割为一个个独立的“森林岛屿”，甚至更小的“自然斑块”“自然碎片”。人类力量所向披靡，伸进秦岭生态系统腹心。原本完整的森林生态系统，变成了相邻的若干块状森林。森林边缘大幅增加，森林内芯大量减少，遗传多样性加速流失，生态系统自然纯度极剧下降。生态系统破碎化，栖息环境岛屿化、斑块化，成为无数物种相继灭绝的深层原因。破碎化、岛屿化程度日趋加深，意味着生态系统日益脆弱，生物物种走向简单化。秦岭大熊猫有幸生存下来了，其存续密码是食物链变短，隐居深林，以竹为食，与世无争。只可惜，华南虎没有演化出缩短食物链的基因，也失去了可能的历史机遇！

　　生态学家们似乎已经达成共识：防止生境破碎化是维护生物多样性的重要路径。大规模向秦岭投资，大尺度推进秦岭生态保护修复，一项重要举措就是设立自然保护地，保护野生动物栖息地，同时，修复动物迁徙通道，构建绿色走廊，使破碎化、岛屿化的森林连结为一体，有效增加物种空间连通性。秦岭腹地的居民大规模向山下迁徙，为山上森林物种空间上的连通提供了越来越多的时间缝隙，且已形成全天候连通之大趋势。当碎片、斑块、岛屿加速融合发展时，生态系统规模量级呈几何增长。大熊猫、金丝猴、羚牛、林麝等食草动物种群呈现恢复态势，即是对大尺度秦岭生态保护修复的正向回馈。金钱豹是缩小版的华南虎。在存续的秦岭生态国宝中，金钱豹的种群数量最少。秦岭金钱豹的种群也在恢复之中，“豹影频现”是不起眼、却能够与拯救朱鹮经典等量齐观的了不起的生态史成就。现在回想起来，如果能够更早开展秦岭生态保护修复，也许“华南虎啸”就是今天的盛世强音。从这一点出发，我们应该向华南虎致歉！

　　我们已经错失的冭多，无论野生华南虎能否奇迹再现，我们也不能错失大熊猫、金丝猴、金钱豹、羚牛、林麝……它们与秦岭和谐共生数百万年，与我们的祖先共生共荣，与我们共享盛世繁华，与我们的子孙永续繁荣。我们不能错失秦岭生态环境保护修复的重大历史机遇，与自然握手言和，世代交好，道法自然，实施秦岭生态环境保护条例、建设秦岭国家公园、秦岭北麓生态文明示范带，还秦岭以宁静和谐美丽，虎年虎步，虎虎生威，慎始慎终，笃行不怠！

　　注：壬寅虎年正月初一于磨香斋，向所有关心虎生态的读者朋友致敬、拜年！